搖曳的燭光之下，除夕守歲曾是歡度春節(jié)、迎接新年最鄭重的一種儀式?！半y忘今宵，難忘今宵，不論天涯與海角，神州萬里同懷抱……”伴隨著央視春晚壓軸的歌聲，闔家圍坐，笑語歡聲;燭光可親，醉酒不眠，內(nèi)心充滿祈福納祥的虔誠。綿延千年的守歲習俗，恰如一條溫情的紐帶，串起人們對歲時更迭的敬畏、對親情的珍視，背后更蘊涵著華夏民族獨特的傳統(tǒng)文化。

　　“一夜連雙歲，五更分二年”。新舊交替，往事成昨;人添一歲，未來可期。這不僅是人為劃分的時間界限，也是大自然固有的秩序和節(jié)奏。而那夜晚搖曳多情的大紅蠟燭，自遠古燃至今日，從未熄滅過。它照亮了稚子的懵懂笑臉，溫暖著老者的滄桑歲月，伴隨我們從青春到白頭，在似水流年里留下深深淺淺的生命印記，成為心底最溫情的牽掛。

　　我尤其難忘童年時豫東大平原上的故鄉(xiāng)除夕，從晨曦微露到暮色四合，整個村莊都被喜慶的氛圍包裹著、激動著、幸福著。家家戶戶晨起大掃除、貼春聯(lián)、剪窗花，不亦樂乎;中午包餃子、煮豬肉、烹肥雞、炸魚塊，大快朵頤;晚上掛燈籠、點紅燭、放爆竹、祭祖先，肅穆虔誠。那些紅底黑字的春聯(lián)鮮亮喜慶，貼在門楣上，映襯得滿院生輝。這不僅是農(nóng)家對“總把新桃換舊符”的美好祈盼，更有對土地無私饋贈和五谷滋養(yǎng)生命的深情告白。院子整潔，那棵大棗樹上高高掛起的紅燈籠，在寒風中搖曳，照亮了游子歸家之路。至今，我猶記父母從早晨開始，就一直忙個不停，為全家人準備一桌豐盛的年夜飯，用以犒勞全年的辛苦勞作。有時候，我被母親喊到廚房里拉桐木風箱燒火，雖心里有些不情愿，但我看到灶膛里的劈柴噼啪作響，竄出的橘紅色火苗把母親年輕的臉龐映照得紅潤美麗，也暖得我心頭發(fā)燙。廚房里蒸汽氤氳，肉香、油香、菜香、饃香交織在一起，饞涎欲滴。小妹們?nèi)滩蛔☆l頻跑進跑出，踮著腳尖詢問啥時候能吃啦?那份天真爛漫，此刻想來仍暖意融融。

　　年夜飯罷，母親顧不得歇息，坐在燈下，眼神專注而慈祥。她用從供銷社買來的碎布頭，為我們姊妹幾個每人縫拼出一件新罩衣，以便大年初二去姥姥家拜年時，看起來不至于太寒酸。爺爺和父親則在祭祀祖先后，笑瞇瞇地給我們每人發(fā)一角壓歲錢。一角紙幣雖微薄，卻承載著家長對晚輩平安長大的厚重期許與真誠祝福。這份恩情重勝千金!我們接過壓歲錢，歡天喜地，按照年齡大小依次雙膝跪地磕頭拜年。額頭觸地的瞬間，敬畏祖先、長幼有序的華夏民族傳統(tǒng)倫理文化，如春雨潤物細無聲，潛移默化著我們幼小的心靈。我仰頭望見燭光映照著爺爺和父母眼中泛起的濕熱淚光，彼時不解深意，待為人父后方懂——這是屬于長輩們的幸福時刻!更是每一位家長辛苦勞作、勤儉持家的希望和意義所在。

　　自古以來，在農(nóng)耕文明之下，華夏民族向來以家族為根基，尤其重視“家國同構(gòu)”的文化哺育。這份隱藏在守歲燭光背后的傳統(tǒng)文化，正是中華民族生生不息的基因密碼?！傲⒋撼Γ橐蝗?，此事今年創(chuàng)見。席間三世共團欒，隨分有、笙歌滿院。一名喜雪，二名餞歲，三則是名春宴。從教一歲大家添，但只要、明年強健?！?郭應(yīng)祥《鵲橋仙·立春除夕》)三代同堂，其樂融融，相互祝愿，平安康健。除夕守歲的燭光映照著一家人平凡的幸福，喜迎春天到來。南宋詩人郭應(yīng)祥這闋詞中的期盼，千百年來未曾改變過?？墒?，彼時少不更事，我們只知道守歲是一件神圣、熱鬧的事，不關(guān)其他。吃飽喝足后，一群群小孩子穿著新衣，在村里追逐嬉戲，逐個燃放手中的鞭炮。噼啪聲與鄰里、親戚之間相互拜年的聲音交織在一起，在田野間此起彼伏，久久回蕩，驅(qū)散了歲末的寒意。此時此刻，守歲的燭光為親情加溫，為故鄉(xiāng)添暖，點燃了人間最醇香的煙火氣，也把農(nóng)家對未來的生活憧憬照亮。不知不覺間，中國傳統(tǒng)文化于溫暖的蠟燭光影里逐漸沉淀、發(fā)酵，滋養(yǎng)著一代又一代人的生命。

　　是啊!除夕守歲的燭光，溫暖我的童年，照亮我的人生，甜美著今夕我的夢境。

　　長大后，為了心中理想，我們各奔天涯，四處漂泊奔忙。每逢除夕，守歲的燭光依舊在內(nèi)心點亮，只是多了幾分憂傷的況味。“獨在異鄉(xiāng)為異客，每逢佳節(jié)倍思親”。燭光為游子燙熱一壺慰藉鄉(xiāng)愁的陳年老酒，讓我們懂得“吾心安處即故鄉(xiāng)”。如此經(jīng)年，時光流逝，故鄉(xiāng)的輪廓仍在，但已非童年記憶中的模樣。那些慈愛的長輩、曾經(jīng)一同嬉鬧的玩伴，也在四季流轉(zhuǎn)中漸漸老去、消散?！澳昴隁q歲花相似，歲歲年年人不同”?；ㄩ_花落，周而復(fù)始，唯有人生是一條不可逆轉(zhuǎn)的河流，一去不復(fù)返。“病眼少眠非守歲，老心多感又臨春。火銷燈盡天明后，便是平頭六十人。”(白居易《除夜》)白居易的詩句道盡人生短暫、歲月滄桑的感慨。2026丙午馬年除夕，我就過了白樂天寫此詩的年齡。韶華易逝的嘆息，在燈火搖曳中油然而生。誠然，守歲燈火下的“年輪”深淺最易被看見，自然也最易勾起心底的人生喟嘆。

　　其實，每個人所處的時代和周圍面孔不同，守歲燭光映照下，個體生命的表情自然千姿百態(tài)。“旅館寒燈獨不眠，客心何事轉(zhuǎn)凄然。故鄉(xiāng)今夜思千里，愁鬢明朝又一年?！?高適《除夜作》)一年將盡夜，萬里未歸人。唐代大器晚成的高適，有一年除夕滯留在邊塞小旅館里，獨在異鄉(xiāng)為異客，守歲時寒燈孤影相伴，映照著蒼顏白發(fā)。他把天涯游子的鄉(xiāng)愁、孤寂刻進字里行間。而孟浩然除夕守歲則是另一番熱鬧景象。“疇昔通家好，相知無間然。續(xù)明催畫燭，守歲接長筵。舊曲梅花唱，新正柏酒傳。客行隨處樂，不見度年年?！?孟浩然《歲除夜會樂城張少府宅》)有一年除夕，孟夫子受邀到好朋友老張家過年，他和孩子們團團圍坐，燭光明亮，喝酒聽曲，推杯換盞，猜拳行令，還給孩子們分發(fā)了一份壓歲錢。守歲的燈火映照著他們醉酒的酡顏，快樂嬉鬧之間，舊年就這樣過去了。

　　此外，連續(xù)被貶外地23年的劉禹錫也十分豁達樂觀。他雖然身居流放之地的陋室，卻心態(tài)淡然，依然感受著守歲燭光的溫情?！皬浤瓴坏靡?，新歲又如何?念昔同游者，而今有幾多?以閑為自在，將壽補蹉跎。春色無情敵，幽居亦見過?！?劉禹錫《歲夜詠懷》)新年又至，春色依舊似故人。燭光搖曳中，我仿佛看到這位堅信“沉舟側(cè)畔千帆過，病樹前頭萬木春”的劉郎自信滿滿地微笑著向我走來，并讓我去勸慰一下其前輩張說?！肮蕷q今宵盡，新年明日來。悉心隨斗柄，東北望春回。”(張說《欽州守歲》)唐代著名的“開元盛世”時期，宰相張說曾被貶謫到南方偏僻的欽州。除夕，他不能回家，心里憂傷無語。守歲時燈火昏暗，他祈盼命運能和天上的北斗星一樣。當斗柄從北東移時，他能跟隨春天的腳步，退隱到老家洛陽。

　　說到退隱洛陽，那可是唐代很多詩人的夢想。我在河南工作期間，曾多次來到這個以厚重歷史、悠久文化和華貴牡丹等名勝著稱的“神都”拜謁憑吊，思接千年，流連忘返。這令我驀然想起王灣那首著名的詩《次北固山下》：“客路青山外，行舟綠水前。潮平兩岸闊，風正一帆懸。海日生殘夜，江春入舊年。鄉(xiāng)書何處達，歸雁洛陽邊?！痹娭?，飛回洛城的鴻雁所攜帶的濃郁鄉(xiāng)愁雖然是普遍的、共情的，但是王灣僅憑此詩而名垂千古，自大有深意。

　　王灣為洛陽人，年少成名，卻仕途不顯，一生經(jīng)常奔波于吳楚之間，留下的詩作很少。北固山位于今天的江蘇鎮(zhèn)江市北，下臨長江，三面環(huán)水，山峻水闊。江南的杏花煙雨雖清麗如畫，能陶醉王灣一時的心情，卻終究抵不過故園除夕守歲燭光的溫暖。某年歲暮，他泛舟東下，緩行江上，路過此地，傍晚泊舟登岸，走進一家小酒館喝酒歇息。臨窗遠望，夕陽西下，江面浩淼，靜靜東流。水上檣櫓穿梭，白帆高懸，客旅來來往往。眼前，迎接新年的人間煙火景致動人，仿佛與畫卷徐徐展開般的綠水青山融為一體。王灣不禁遙想洛城家中除夕守歲的燈火將要點亮，映照著父母倚門而望的身影。在這個看似尋常的羈旅黃昏，詩人的心靈穿透表象，驚喜地發(fā)現(xiàn)一輪“海日”正從“殘夜”的腹地孕育而生?！敖骸钡哪_步，已悄然踏入“舊年”將盡的門檻，腦海里頓時浮現(xiàn)出一輪紅日正從海面上噴薄而出的壯觀景象。剎那間，霞光萬道，黑夜如幕布般被撕裂開來，春神正奔馳在灑滿陽光的路上。至此，詩人已不再是對景物的直接描寫，而是心靈頓悟，更有一種對時間本質(zhì)的觸摸和表達——新舊交替，陰陽嬗變;自然輪回，人間光明。這片刻的詩情畫意，凝結(jié)為永恒的天地節(jié)律和宇宙大道。

　　馬年除夕傍晚，站在豫東大平原上的故鄉(xiāng)麥田邊，回望除夕的萬家燈火，我驀然領(lǐng)悟到王灣詩中的這輪“海日”，不正是人間辭舊迎新時巨大明亮的“燭光”嗎?其輝煌溫暖，把華夏民族的精神世界照亮——堅信在最黑暗的時刻，孕育著光明。這種不屈不饒的意志，也是“日新之謂盛德”“茍日新，日日新，又日新”的生命態(tài)度，更是一種植根于華夏農(nóng)耕文明中最樸素的哲學智慧。即每一種循環(huán)，都并非簡單的重復(fù)，而是于回歸中蘊含著新的無限可能。這些道理時刻提醒著我們：在任何艱難困境中，都要堅信希望永在;在任何順境榮華中，都必須心存敬畏。

　　正因如此，王灣這首詩所蘊涵的豐富內(nèi)涵，使其超越了一般鄉(xiāng)愁羈旅詩歌的情緒表達，具有更為深廣的文化哲理。那位曾在欽州守歲時希望能退隱洛陽的宰相張說，一直對“海日生殘夜，江春入舊年”激賞不已，曾多次將其作為對聯(lián)書寫，并懸掛于政事堂上，讓朝中的文人學士奉為典范。開元盛世，雖然是中國古代歷史上少有的黃金時代，但社會危機和階級矛盾已不斷加劇，曾為宰相的張說等文人士大夫官僚群體，需要一種精神力量來支撐時代前行。而王灣的這兩句詩，恰如除夕新舊交替節(jié)點上用巨型蠟燭點亮的萬丈光芒，燃燒出盛唐應(yīng)有的精神氣象——開闊自信，充滿生機;不懼困難，擁抱未來。后來，唐代詩人鄭谷也由衷贊嘆道：“一卷疏蕪一百篇，名成未敢暫忘筌。何如海日生殘夜，一句能令萬古傳?！?《卷末偶題三首·其一》)他這已不僅僅是藝術(shù)層面的推崇，更有深層次的文化認同。

　　馬年除夕，燈下重讀此詩，我們?nèi)阅軓男牡赘惺艿侥欠荽┰角隁v史時空的力量。即便人生行至暗夜，也要舉頭仰望那輪懸于天地之間的巨大“海日”，其光芒正從最深的海面上緩緩升起，照亮并溫暖我們的前行之路。（楊滿滄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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