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親離開我們已逾二十載。每當我想起父親時候，父親的音容笑貌就會立刻從時光里走出來。尤其是父親伏案作畫時的模樣，總在我眼前格外清晰：背微駝著，肩膀隨著握筆的手輕輕起伏，老花鏡滑到鼻尖也顧不得推，只盯著紙上的線條，嘴角還帶著點兒自己都沒察覺的笑意。那場景刻在我心里，像老照片一樣，一輩子都忘不了。直到現(xiàn)在，父母留傳給弟弟的舊家具上還留著父親親手畫的山水畫，墨色雖已淡了些，可遠山的輪廓、近水的波紋依舊分明;而那張父親中年時畫的自畫像，至今仍被弟弟珍藏在家中。

　　父親只念過兩年私塾。先生用戒尺敲著桌子教 “人之初”，父親卻總在課本邊角畫“小人兒”——有扛鋤頭的農(nóng)人，有展翅的麻雀。哪怕后來成了礦工，父親也總把鉛筆揣在兜里，見著什么就想畫下來。

　　父親的畫像有魔力似的。不管是紙上還是物件上，經(jīng)父親的筆一描，就像被注入了靈魂。我小時候常趴在父親身邊看父親畫畫，看父親用鉛筆在煙盒紙上畫家里的老母雞，連羽毛的紋路都分得清，仿佛下一秒就要咯咯叫著啄米;畫房后的攀枝花樹，枝丫斜斜地伸到天上，葉子的陰影都透著光;就連家里的木箱，父親也在側(cè)面畫了幅小山水，遠山淡墨，近水細描，每次母親開箱取衣服，都要先摸一摸那畫，說 “你爹的手，比繡娘還巧”。

　　在礦山里，父親的才華更是藏不住。那時，礦上要搞宣傳，貼標語、畫黑板報，沒人能比得上父親。父親畫宣傳畫不用打草稿，拿起粉筆或廣告色就能上手。一天，單位領(lǐng)導(dǎo)拉著父親的手說：“老蘆，跟我去辦公室吧，專門負責宣傳，不用下井忙活了。”

　　這在當年，可是多少人盼不來的好機會，可父親卻婉拒了。父親后來跟我們說：“不是不想去，是不能去。” 那個年代，坐辦公室工資低，家里七口人要靠父親養(yǎng)活，家里的米缸空了要添米，油壺淺了要打油，哪一樣都得花錢。最后，父親還是咬咬牙回到了井下，穿著沾滿煤塵的礦工服，在黑暗與艱辛里，為一家人撐起了一片天。

　　父親愛畫畫的勁兒，像顆種子悄悄落在我們兄妹心里。我記得小時候，家里的飯桌一收拾干凈，就成了父親的畫案，我們圍在旁邊，眼睛瞪得圓圓的。父親會把鉛筆分給我們，教我們握筆的姿勢，先畫簡單的圓圈，再畫小樹、小花。我剛開始畫不好，圓圈總畫成歪歪扭扭的橢圓，父親就握著我的手，一筆一筆地教，說 “畫畫要用心，手跟著心走”。受父親影響，我們個個都迷上了畫畫。在學(xué)校里，我們姐弟畫的畫總被美術(shù)課老師夸。

　　特別是二姐，好像得了父親的真?zhèn)?。有一次，二姐照著家里的老母雞畫了幅畫，連雞爪子上的鱗片都畫出來了，父親看了直點頭，說 “這孩子比我有靈氣”。二姐對色彩的敏感、對線條的拿捏，都有自己的巧思。從師范班畢業(yè)后，二姐順理成章成了礦區(qū)子弟學(xué)校的美術(shù)老師。她上課的時候，總把父親教她的話傳給學(xué)生們：“畫畫不只是畫樣子，是畫心里的喜歡?！?她會帶學(xué)生去礦區(qū)的山坡上寫生，教他們看云彩的形狀、聽風吹樹葉的聲音。學(xué)生們都被她的熱情感動，一個個也迷上了美術(shù);在她的教導(dǎo)下，學(xué)生們在市里的美術(shù)比賽里多次獲獎。

　　現(xiàn)在回頭想，父親的一輩子，就像幅沒畫完的畫。父親沒在畫畫這條路上盡情馳騁，沒辦過一次畫展，沒出過一本畫集，可父親用自己的法子，畫出了最動人的人生。父親教我們：熱愛是生活的底色，再難的日子，心里的喜歡也不能丟。就像父親在井下干活兒時，再累再險，也沒忘了揣著鉛筆;就像父親面對辦公室工作的好機會，再心動也沒丟了對家庭的責任。就是這份對熱愛的堅守，對責任的擔當，讓日子有了不一樣的滋味 ——不是轟轟烈烈，卻是踏踏實實，像父親畫的山水一樣，安穩(wěn)又有力量。

　　父親當初的選擇，更讓我懂了：人生的價值不只是圓自己的夢，更要扛得起家里的責任。父親放著辦公室的輕省活兒不干，偏要去井下當苦力，不是傻，而是心里裝著家。父親用結(jié)實的肩膀扛起家庭的重擔。這份責任感，比任何獎狀都金貴，是父親留給我們最寶貴的財富。

　　雖然走了這么多年，可父親的痕跡還留在家里的每個角落——木箱上的山水畫，弟弟書房里的自畫像，二姐教案本上偶爾臨摹的父親的線條。每次看到這些，我就覺得他還在我們身邊，像夜空中最亮的星，照著我們往前走。長大后，我們兄妹五人，有的成了老師，有的成了工人，也有的成了干部，可不管走多遠，都沒忘記父親教我們的話：“心里有熱愛，肩上有責任，日子就不會差?！?我們走在人生路上，也帶著這份熱愛與責任，努力描繪屬于自己的精彩篇章——就像父親當年畫山水那樣，一筆一筆，認真又堅定。（蘆長福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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