幾天不去書院,總是讓我有種莫名的煩躁。不知從什么時候起,去那里靜心,已成為一種生命自覺。
我已然把書院當成心靈的一個棲息地,一個家。如此,在我的生命中,就有了三個家——農(nóng)村的老家,城里的新家和書院這個心靈之家。
農(nóng)村的老家是我生命的起點,我由此而生,靈魂初有,思想初成,是我一切的開始?;蛟S,將來我也會于此落幕。
我的童年就在老家一間土屋和兩孔窯洞中度過,生活清貧,身體勞累。除了上學,大多數(shù)時間圍著這片土地刨食,田里的農(nóng)活兒是看不到頭的勞作。父親在城里的煤礦上班,一年很少回家,農(nóng)忙了,才請假回來干幾天活兒,便又匆匆回去上班。家里剩余的農(nóng)活兒便是母親帶著我干。
母親是個分外勤勞的人。在村里,我家的莊稼,每年都是第一個收,第一個種。在外人眼里,她勤勞能干,但在我的內(nèi)心里,卻有幾分“怨恨”。因為只要跟著母親走進農(nóng)田,便一天直不起腰桿。在她眼里,只要不干完活兒,或者饑餓難耐,她便不會停下來休息。這對于童年的我來說,無疑是痛苦的。饑餓的侵襲,直不起的腰桿,干不完的農(nóng)活兒,有意無意的呵斥,是我童年最不愿回憶的片段。
時至今日,我依然抗拒童年的農(nóng)田勞作,在內(nèi)心深處,那是我灰色的童年,是我走出去的決心。我懷念勞動完后鍋里饅頭的麥香,懷念干完農(nóng)活兒后那種如釋重負的感覺,卻從不懷念農(nóng)田里的勞累與艱辛。我告訴自己,如果可以,永遠不要回到這里。我想直起腰桿,讓父母也直起腰桿,讓這片土地直起腰桿。
我努力打拼,終于在城里落了腳,從此有了新的家,新的生命,新的思想,新的追求。新家是我拼命苦干的成果,從無到有,從一個人到一家人。有奮斗,有青春,有浪漫,有愛情,有淚水。有我為之奮斗的一切。我曾為此自豪,也曾為此迷茫,卻從未停下前行的腳步。
我知道,我是新家的頂梁柱。有我在,他們很安心。我努力為他們撐起一片天空,希望他們在這片天空下茁壯成長,安然生活。為此,我必須讓自己變得強壯,用盡全力去創(chuàng)造物質(zhì)與精神財富。過去的打拼終將過去,我相信下一代會變得堅強,在未來的某一天,去尋找屬于他們自己的生活。
生活不易,擁有品質(zhì)生活更不易。很多時候,生活壓得人喘不過氣,成長總是伴隨著諸多煩惱。我想這或許就是新家的“新”——新舊碰撞、新舊更替。
與父母的爭吵,是新舊思想的較量,誰對誰錯,至今沒有結(jié)果,或許永遠也不會有結(jié)果。有時候,我甚至會想,或許直到他們埋到黃土里時,會有一個結(jié)果。但那時,結(jié)果還重要嗎?
有時對孩子的怒吼,是家長總想把自己的見解強加給孩子。我知道這是錯的,但沒人教我如何去做一個合格的父親,這一度讓我很迷茫。或許,我終究還是受母親的影響,怨她,也理解她,然后成為她。一切都會過去——看看妻子辛勤地操持家務(wù),聽聽孩子們總是問出這樣那樣天真的問題,笑一笑,就覺得生活沒什么大不了的。
書院是一個偶然的存在,卻成為生命中精神補給的地方,也可以說是心靈的家園。
“草在結(jié)它的種子,風在搖它的葉子。我們站著,不說話就十分美好?!?在書院勞作與讀書,對生命一點一滴的洞達,都讓我為之著迷,我看到自己精神的追求?!罢l非過客?花是主人?!笨v然如此,我仍然堅信一日不可輕,生命誠可貴。清掃書院的落塵,跟隨書院主人讀書做人,都潤物無聲。
打理書院,書院的一花一草,物品的定位,事務(wù)的組合,都是我心性成長的見證。我和往來書院的老師們在櫻花樹下交談,我也對著花草歌唱,我也向著星空傾訴。這是屬于我的一片心靈港灣,是屬于我心中的光明。摒棄華麗的外衣,正視自己,將落葉一點點掃去,從沾染雜質(zhì)的欲望中一點一點找回本真,與這個世界赤誠相見。這是自我的整理,也是自我的洗禮。
秋分了,萬物明凈。我坐在櫻花樹下,心地澄明:農(nóng)村的老家給我黃土地般的品質(zhì),讓我堅韌而踏實;城里的新家給我時代的磨礪,讓我與時俱進;而書院這個心靈之家呢,給我思想的啟迪,讓我心地光明。(吳方正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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